亚述艺术中的肖像画：场景与符号分析

亚述艺术是古代东方文化中最具表现力的现象之一。它形成于一个强大的帝国框架内，其中心位于今伊拉克北部地区。亚述艺术的鼎盛时期是新亚述帝国时期（公元前911-612年），当时亚述统治者创作了许多纪念性作品来装饰宫殿和寺庙。

亚述艺术的独特之处主要在于其广泛使用石材和石膏来创作巨大的雕塑和浮雕，这使其有别于其他美索不达米亚传统。亚述艺术的肖像画反映了理想世界秩序的理念，即亚述是世界的中心，国王是神与人之间的中介。浮雕上的场景颂扬了统治者的军事胜利和狩猎功绩，并展现了神对王权的支持。

亚述艺术发展的历史环境

亚述国家兴起于底格里斯河上游，靠近亚述城，整个文明也因亚述而得名。亚述最初是一个小王国，后来逐渐扩张疆域，到公元前9至7世纪，已发展成为一个庞大帝国，控制着从地中海到波斯湾的广大地区。

亚述人独特的艺术传统始于公元前1500年左右，远早于领土扩张时期。这是一个独特的艺术流派，与当时占主导地位的巴比伦艺术截然不同。这一传统一直延续到公元前612年尼尼微陷落。

亚述国王将艺术作为强有力的宣传和合法化工具。亚述纳西拔二世（公元前883-859年）在尼姆鲁德（古卡尔胡）建造了一座新宫殿，他是第一位用石雕装饰宫殿墙壁的亚述国王。他的继任者，包括萨尔贡二世、辛那赫里布和亚述巴尼拔，都延续了这一做法。

亚述艺术的物质基础也值得特别关注。在铭文中，国王们夸耀着用于制作浮雕的石材的开采和加工。这种当地的石膏石，也被称为雪花石膏或“摩苏尔大理石”（以附近现代城市的名字命名），初加工时几乎呈白色。石板本身非常重，其开采、运输和加工是一项严峻的技术挑战。

艺术表现的主要形式

亚述艺术有几种主要形式，每种形式都有其独特的特征和象征意义。让我们更详细地探讨它们。

宫殿浮雕

宫殿浮雕是亚述艺术中最著名、保存最完好的形式。它们制作于雪花石膏薄板上，并固定在宫殿主要房间的墙壁上。这些浮雕最初是彩绘的，但大部分彩色部分至今已不复存在。

浮雕通常高约两米，覆盖宫殿大厅墙壁的下半部分，浮雕上方的墙面则以彩绘灰泥和釉砖装饰，形成一个完整的艺术装饰房间的效果。

宫殿浮雕的主题受到严格的规范，涵盖战争、狩猎、宗教仪式以及其他皇家活动的场景。所有宫殿装饰的主要目的都是为了颂扬国王，并展现一个以亚述为中心的理想有序的世界。

纪念性雕塑

亚述纪念性雕塑中最具代表性的是拉玛苏雕像 — — 长着翅膀的公牛或人头狮子。这些巨大的雕像位于宫殿和寺庙的入口处，象征着守护神或精灵。

拉玛苏象征着力量与守护，融合了人类（智慧）、公牛或狮子（体力）和鸟类（速度）的特质。他们的头饰精致，蓄着雄伟的胡须，令人联想起皇室贵族的胡须。这些雕像成对矗立在宫殿的入口处，面向外部街道，也面向内部庭院。

气缸密封件

圆柱印章是用石头、象牙、金属或木头制成的圆柱形小物件，上面刻有象征人名或概念的图像。它们通常高度不超过几厘米。

印章在柔软的粘土上滚动，留下图像的印记，用于表明所有权，或在商业和法律交易中作为签名。亚述印章上刻有神灵、动物、家具、身着亚述服饰的人物以及国王。

其他艺术形式

除上述形式外，亚述艺术还包括岩石雕刻、寺庙雕像和浮雕、装饰大门的青铜条以及各种金属物品。

尼姆鲁德出土的十六个青铜狮形砝码，上面刻有楔形文字和腓尼基语的双语铭文，是一大亮点。尼姆鲁德出土的象牙制品也极具艺术价值，它们是一组用于装饰家具的小饰板，尽管它们大多是在亚述之外制作的。

亚述艺术中的象征体系

亚述艺术运用了一套复杂的符号体系，它传达着深刻的含义，并且为同时代人所理解。这套符号体系涵盖了从星体符号到神灵图像和圣树等各种元素。

翼盘及其含义

亚述图像中最常见的符号之一是带翼圆盘，它是与亚述主神阿舒尔相关的太阳象征。这一元素经常出现在宫殿浮雕中，尤其是在描绘国王的场景中。

带翼圆盘通常悬停在场景上方，象征着神的庇佑和保护。在一些图像中，圆盘内还放置着神像，这强化了符号的神圣性。场景中出现带翼圆盘，意味着正在发生的事情得到了神的认可，并符合宇宙秩序。

神圣的树

圣树，又称“生命之树”，是亚述图像学中另一个重要的象征。其中最著名的圣树图像之一，位于尼姆鲁德宫殿中亚述纳西尔拔二世的王座后方。

这个符号的确切含义在研究者中仍存在争议。一些人认为它是生育和丰饶的象征，而另一些人则认为它是代表世界结构的宇宙象征。无论如何，这棵圣树是亚述宗教和政治图像的重要组成部分，象征着国王统治下国家的繁荣。

星体符号

新的研究表明，亚述艺术中的一些神秘符号可能代表着星座。例如，都柏林圣三一学院的一位亚述学家对古城杜尔沙鲁金（今豪尔萨巴德）寺庙墙壁上的一组符号提出了新的解读。

这些符号由狮子、鹰、公牛、无花果树和犁组成，可能代表构成萨尔贡二世国王（沙尔金努）名字的星座。例如，狮子对应狮子座，鹰对应天鹰座。这种星体象征的使用可能强调了王权的宇宙意义，并建立了世俗统治者与天界秩序之间的联系。

神灵的象征

亚述诸神也拥有其独特的图像特征。国王并非神祇，而是阿舒尔神（Ashur）的大祭司。在加冕典礼上，由众神选定的亚述国王向阿舒尔宣读虔诚的祷词，祈求他为他的国家带来正义与和平。

在许多石碑上，可以看到国王用右手指向至高神阿舒尔，以示对神的顺从。这种描绘强调了亚述君主制的神权本质，并通过神灵的祝福使国王的权力合法化。

亚述艺术中的权力形象

亚述艺术是表达和强化王权的有力工具，它塑造了一个理想的统治者形象，既拥有强大的体魄，又得到神灵的支持。

国王的形象

国王是亚述艺术的核心人物。在宫殿浮雕中，他被描绘成几种常见的场景：发动战争、猎狮、祭祀神明，或端坐于宝座之上。

国王的体貌特征是标准化的：他总是被描绘成一位身材魁梧、留着胡须、头发和胡须精心修剪的男子。国王的服饰装饰华丽，并带有象征其高贵地位的特定元素，例如特殊的冠冕或王冠。

有趣的是，拉玛苏图像通常具有与国王相似的胡须和发型，这可能表明国王的形象与这些保护神之间存在联系。

军事图像

战争是亚述艺术的主要主题之一，反映了帝国的尚武精神。宫殿浮雕中充满了战争、围城和惩罚战败敌人的场景。

这些图像不仅颂扬了国王的军事功绩，也起到了宣传的作用，向潜在的敌人和盟友展示了亚述军队的强大威力。亚述人毫不避讳地描绘了战争的残酷，详细展现了暴力和血腥。

其中最著名的浮雕描绘了亚述士兵攻城的场景。浮雕上描绘了各种兵种：跪姿弓箭手向守军射出一连串的箭矢；弓箭手攀爬攻城壁垒，使用高大的弧形盾牌保护自己；还有战士使用投石索向守军投掷投石器。这幅浮雕是目前已知唯一一幅描绘攻城壁垒建造的浮雕，尽管还有许多其他描绘亚述围城的浮雕作品。

狩猎场景

狩猎，尤其是猎杀狮子，是亚述艺术中另一个热门主题。皇家狩猎具有仪式意义，象征着统治者保护土地免受野生动物带来的混乱的能力。

浮雕中描绘了国王用各种方式猎杀狮子的场景：用弓箭、长矛，甚至赤手空拳。这些场景凸显了统治者的体力和勇气，以及他作为秩序捍卫者对抗自然混乱力量的角色。

武器作为地位的象征

在亚述艺术中，武器不仅具有实用功能，还具有象征意义，彰显着拥有者的地位和权力。剑尤其如此，它被认为是与拥有者身份相关的尊贵武器。

研究表明，图像中剑的持剑方式具有特殊含义。在亚述纳西尔帕二世的肖像画中，有两种持剑方式，每种方式都有其象征意义，与神力的彰显或克制相关。

弓也是王权的重要象征。统治者脚下放弓的形象在新亚述时期发展起来，并被阿契美尼德王朝的肖像画所完全采纳。美索不达米亚传统中描绘国王不用箭筒射击的传统，也体现了弓与王权的联系。

亚述艺术中的神话生物

亚述艺术世界中充满了各种神话生物，它们发挥着保护作用并象征着宇宙的各个方面。

拉玛苏及其功能

亚述艺术中最著名的神话生物是拉玛苏，即长着翅膀的公牛或人头狮子。这些巨大的雕像被安放在宫殿、寺庙和城门的入口处，充当守卫和保护者。

在古亚述文化中，拉玛苏被尊崇为守护神或灵体。他们兼具神圣与世俗的特质：翅膀和人头，配以精致的头饰，象征着他们的神圣地位，而公牛或狮子的身躯则赋予他们力量。

它们盘绕精巧的发辫和威严的胡须，宛如皇室成员，彰显着统治者与这些守护神之间的联系。拉玛苏通常成对出现，面朝内外，象征着守护宫殿的方方面面。

其他杂交生物

除了拉玛苏之外，亚述艺术还展现了其他融合了各种动物和人类特征的混合生物。这些生物经常出现在圆柱印章和宫殿浮雕上。

其中包括长着翅膀的精灵，它们有着人类的身躯和鸟翼，通常被描绘在圣树的两侧。它们要么是神灵，要么代表着被神化的祖先或神灵。

值得关注的是，最近发现了一枚铁印，上面刻有一位长着翅膀的天才，并写着“耶霍泽，何沙亚胡之子”的姓名。这是该地区考古发掘中首次发现长着翅膀的天才肖像。这枚印章受到新亚述艺术的影响，是由一位当地艺术家在耶路撒冷为亚述统治时期的犹太精英何沙亚胡制作的。

保护和权力的象征

亚述艺术中的神话生物不仅肩负着守护的使命，也象征着神的力量和庇佑。它们的混合性体现了克服单一物种局限性、融合不同力量和特质的能力。

宫殿和皇家官员印章上出现这些生物，象征着神灵的庇佑和权力的支持。此外，这些图像还具有避邪和预防的意义 — — 人们相信它们可以驱赶邪灵，抵御疾病和厄运。

亚述叙事艺术

亚述浮雕以其强烈的叙事性而著称。它们并非简单地描绘个别场景，而是讲述国王的丰功伟绩和神圣秩序的故事。

浮雕中的叙事元素

亚述浮雕的一大显著特征是其连续的叙事性。每一块浮雕板都按照一定的顺序排列，讲述着一个个故事，营造出当时“图画小说”般的效果。

这些图像通常附有楔形文字铭文，解释场景内容并颂扬国王。视觉与文字元素的结合增强了叙事效果，确保了对所描绘图像的正确理解。

亚述艺术家运用多种技法创作出充满活力和表现力的作品。他们巧妙地描绘人物的动作、情感和互动，使其作品激动人心、引人入胜。

军事行动图片

军事战役是亚述叙事浮雕的主要主题之一。它们展现了军事行动的各个阶段：军队出发、穿越险峻地形、攻城、战斗以及胜利。

这些场景不仅颂扬了国王的军事成就，也展现了亚述的军事实力、科技成就和战术技巧。浮雕展现了各种兵种（步兵、战车、骑兵）、攻城器械、攻城城墙的建造以及其他军事方面的内容。

最著名的例子之一是尼尼微辛拿基立宫殿的一系列浮雕，描绘了犹太城市拉吉的围城战。这些浮雕详细记述了这场军事行动，展现了围城和攻占该城的各个阶段。

宗教仪式

宗教仪式也是亚述浮雕中的一个重要主题，描绘了国王举行祭祀、参加仪式以及接受神灵祝福的场景。

亚述新年尤为受人重视，庆祝于尼散月五日（4月1日）。这一天，会举行一项特殊的仪式：大祭司（舍什伽鲁）来到国王面前，取出王袍，将其呈献给马尔杜克（阿舒尔），然后回到国王面前，拍打他的脸颊，揪他的耳朵，要求他向马尔杜克俯首称臣，诵读忏悔祷文，之后国王便获得赦免。

这些场景强调了亚述君主制的神权性质，并表明即使是强大的国王也要服从众神的意志。

艺术手法和风格特征

亚述艺术以特定的技术和风格特征为特色，使其在其他古代艺术传统中易于辨认。

亚述雕刻的特征

亚述浮雕采用浅浮雕技法，人物略微突出于背景表面。同时，这些图像以其细致入微的细节刻画和精准的人体解剖学特征而著称。

尤其值得一提的是，人物和动物的肌肉、发型和胡须、服饰和珠宝，以及武器和其他物品都刻画得惟妙惟肖。人们可以看到腿部血管的刻画，拉玛苏人头上卷曲的胡须，以及翅膀上的羽毛。

与此同时，亚述大师们运用了某种风格化手法，尤其是在人物形象的描绘上，人物通常具有标准化的比例和姿势。这种风格营造出一种力量和宏伟的印象，尤其是在国王的形象中。

风格的演变

在新亚述帝国时期，艺术作品的风格经历了一定的变化，不同时期的浮雕在风格和内容上各有不同。

亚述纳西尔拔二世时期的浮雕以宏伟的规模和静态的构图为特色，着重刻画国王的形象和宗教象征意义。这些浮雕的形式和表现手法较为刻板。

在萨尔贡二世，尤其是辛那赫里布和亚述巴尼拔统治时期（公元前七世纪），风格变得更加动态和自然。构图变得更加复杂，出现了更多细节和复杂的场景。这种进步在动物的描绘中尤为明显，在后期的浮雕中，动物的描绘展现出惊人的活力和表现力。

材料的使用

材料的选择在亚述艺术中扮演着重要的角色。大型浮雕通常使用当地的石膏（雪花石膏），这种材料质地柔软，易于加工，但又足够坚硬，能够保存精细的图像。

浮雕表面最初绘有彩绘，但大部分彩绘至今未存。据了解，当时使用了鲜艳的色彩：红、蓝、黑、白。这赋予了浮雕更丰富的表现力和真实感。

圆柱形印章使用各种不同的材料：硬石（赤铁矿、玉髓、红玉髓），以及较软的材料，如象牙，甚至不太尊贵的主人使用的木材。

亚述艺术的文化影响

亚述艺术对当代文化和后来的时代都产生了重大影响，直至今天。

对邻近作物的影响

亚述的艺术影响力随着其政治扩张而不断扩大。被征服的民族吸收了亚述图像艺术的元素，并将其融入自身的文化传统。

例如，最近发现的一枚描绘长着翅膀的天才的犹太印章，展现了新亚述艺术对犹太肖像画的影响。这枚印章创作于“亚述时代”，展现了当地精英对帝国文化元素的吸收。

取代亚述成为近东霸主的阿契美尼德王朝波斯，也大量借鉴了亚述的艺术传统。弓在古代伊朗作为权力象征的概念，源于美索不达米亚的肖像画，其中弓被描绘为国王手中的象征，但与射击行为无关。新亚述时期发展起来的统治者脚踏弓箭的形象，被阿契美尼德的肖像画完全采纳。

现代遗产的面向

亚述艺术在现代依然具有影响力。自19世纪中叶亚述遗址被发现以来，其艺术主题被欧美艺术所借鉴，尤其是在建筑和雕塑领域。

一个有趣的例子是内布拉斯加州议会大厦，由伯特伦·格罗夫纳·古德休设计，于 1928 年开放。这座建筑包含“东方”、“亚述”或“亚述-巴比伦”的特征，尽管（或正因为）这些特征与古代有关，但有助于为该建筑及其雕塑项目创造一种新的、独特的美国建筑风格。

特别有趣的是国会大厦对古代美索不达米亚“立法者”汉谟拉比的处理，这随后影响了其他雕塑中对“汉谟拉比”的描绘，包括路易斯安那州议会大厦、美国联邦政府大楼和芝加哥大学东方研究所。

亚述艺术的肖像画是一个复杂而精致的符号和图像体系，反映了古代亚述人的宗教信仰、政治理想和文化价值观。这种艺术不仅仅是装饰性的，还发挥着重要的意识形态功能，颂扬国王，展示国家的军事力量，并肯定神圣的秩序。

宫殿浮雕、纪念碑式雕塑、圆柱印章以及其他艺术表现形式，共同构成了一个理想世界的整体形象，以亚述为中心，国王则充当着神与人之间的中介。深入研究亚述艺术的肖像画，有助于我们更好地理解这一古老文明的世界观，以及它关于权力、战争、宗教和宇宙秩序的理念。

尽管新亚述帝国已于2600多年前不复存在，但它的艺术遗产依然吸引着世界各地的人们，并激励着他们。亚述艺术以其宏伟的气势、丰富的表现力和象征意义，至今仍是古代世界最伟大的艺术成就之一，也是人类文化遗产的重要组成部分。